助人真的快樂？寂寞真的美好？ █作者/然也
小時候，對「助人為快樂之本」這類千古傳頌的佳句，總是心存幾分質疑，別人奉之為圭臬，我卻老覺得這句子的邏輯不通──不是說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」嗎？
那麼，一個人怎麼可能真正去幫助「另一個人」？如果「人皆自私」的假設成立，如果助人還會快樂，那麼，這種助人，一定含有為己的成分。
因此，助人如果還會覺得快樂，說穿了，這種助人一定有助己的成分，既然是助己，怎麼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是助人……
通常對於我這一類的想法，大人都覺得我太煩了，而且「助人為快樂之本」這麼崇高的理念，豈容挑戰，於是一肚子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吞下去；繞口令似的天馬行空，只成了我自己和自己的遊戲。
在最近各大書店的當紅排行榜上，肯定少不了一本《又寂寞，又美好》，熱熱鬧鬧的廣告與宣傳，看來這本書一點也不寂寞。
「寂寞」這個議題，在這麼浪漫的形容下，這麼動人的呈現後，真讓人有「不寂寞就落伍」的感覺，恍惚中覺得寂寞真是件美好的事啊！
可是，等一等！「寂寞」、「美好」明明是兩種不同的心境，這麼可能同時成立？是真的體會到寂寞的美好？
還是因為既然都寂寞了，乾脆騙自己這是美好的？還是，不得不美好，以免更寂寞……
積習難改，我的老毛病有犯了！
當下查了字典，寂寞二字的解釋多半都是說「孤單、冷清、淒涼……」，光就字面上的意思來看，一個人處在孤單、冷清、淒涼的情況下，
如果還會覺得美好，不是自欺欺人，就是這個人耐得住寂寞，但畢竟還是有個「耐」字，可見並不好受。
「前不見古人，後不見來者，念天地之悠悠，獨愴然而淚下。」最能表現寂寞的心境，那是一種「完全沒有人懂我」的感覺。
如果說，寂寞是一種不被懂、不被瞭解的心境，那麼，是不是當被懂、被瞭解之後，就不再寂寞？
在這個通訊極度發達的時代，人們運用各種溝通的工具與管道，各種及時化的通訊──MSN、ICQ、各式各樣的聊天室，每個人都急切地要說出自己的想法，
想辦法讓自己馬上、立刻被別人懂得，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。於是愈說愈多、愈說愈快，卻愈來愈寂寞。表面上說得熱鬧，背後的寂寞，真會讓人冷得打哆嗦。
然而，活在這個世界上，只有「熱鬧 ←→ 寂寞」一途可走嗎？難道沒別的選擇嗎？有沒有一種境界是不在乎是不是被懂，不在乎是不是被瞭解，
或是可以不被懂、不被瞭解，甚至被誤解也無所謂的，這樣，不就沒有所謂寂不寂寞的問題了。
這時候，我想起了兒時無解的謎題，一直要到學了佛，才得到滿意的解答。佛法的菩薩道有所謂「利人便是利己」之說，先是不避諱談「利己」，就讓我覺得誠實多了，
而且點出「利人」與「利己」之間的必然關係。菩薩道還說明了為什麼「利人便是利己」，因為在「大我」的思考下，幫助別人等於就是在幫助自己。
佛法更進一步談的是無我，那是徹徹底底打破了「大我」與「非大我」的最後界線，而只是一種純然，
但這「無我」不是什麼都沒有（因為如果「沒有」，又會落入「有」的二元對立），反而由於泯除了分別的執著，所以能夠涵容一切的所有，而無所對立。
同樣的答案，似乎也可以回答「寂寞」這個命題。如果當人們不再 渴望只是被懂，而是開始放下自我，先去懂別人、瞭解別人，以懂 別人、瞭解別人來作為懂自己、瞭解自己的途徑；
更進一步沒有所 謂的懂、不懂、瞭解、不瞭解，只是純然的面對、接受，這時候， 就沒有所謂的寂寞、不寂寞、美好、不美好了。
只是，在這一切強調自我的時代，所有的思維趨勢、消費行為，都在提供各式各樣「個人化」的選擇、服務，凡事以強化自我為目的，
讓人得以順理成章地鞏固那海市蜃樓般的自我，在虛幻中更添虛幻，如此要想解決人類「寂寞」的千古沈痾，不但徒勞無功，恐怕只是反其道而行。
當然，用這種方式來談寂寞，真是太嚴肅，也太不美好了。現在我終於知道，為什麼小時候大人對我的問題，都覺得很煩了。
（然也另有一文發表「跨向何方？」，請見法鼓文化網路心靈電子報第九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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